当时,沈先生携妻女从北平南下,毅然决定在西来城安家落户,就是因为这里遍地酒馆,新糟好的秫酒,米酒,扒开坛盖,那香气隔着条巷子都能醉到人的心坎里去。
沈先生被酒香勾得迈不开步子,就用手杖指着一家酒馆前的髤漆牌坊,一边对那上面刻着的“童叟无欺”
几个大字赞不绝口,“嗯,民风淳朴啊,真是民风淳朴”
,一边悄悄地拿眼睛睃着夫人。
当时沈先生正值壮年,夫人会意却故意笑他,“你又不是童,又不是叟,就是欺你一下又能怎样?”
圆睁着一双黑亮亮大眼睛的小郁婉正偎在母亲的身旁,看父亲碰了钉子后一脸欲言又止的焦灼表情,就将小脸埋在母亲的腰间“咯咯咯”
地笑个不停。
最后,沈先生一家人还是在西来城一个酒香四溢的小镇住了下来。
小镇多巷子,一水都是灰瓦白墙,淡青色的飞檐,墙根处齐刷刷地攀着墨绿色的苔藓。
夫人既喜欢这里的清幽,郁婉又喜欢城南老街前那条堰子河里咿呀咿呀摇橹划过的乌篷船,所以这一住就是六、七年。
曾经的少爷、公子变成了先生、教授,呢子洋服换成了棉布长袍,精致的欧式小手杖早改成肋下夹着的外文书。
一切都在时间里悄然变化,唯有沈先生的酒瘾这么多年来却依然如故。
沈先生既然不能在夫人的严密监控下公然去酒馆喝酒,就只能背着夫人偷偷地买了一坛子上好的绍兴女儿红,埋在银杏树的树根下,哪时夫人不留意,就拨开浮土,小心翼翼地扒开坛盖,拿着个竹制的酒提子舀那么一点子酒“滋滋滋”
地呷上几口;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,若是被夫人撞见了,沈先生简直吓得花白头发都要根根直竖起来。
当时年少,郁婉只是笑父亲留洋多年,走过最远的路、看过最美的云、喝过最浓的酒,却愿意和母亲寻一处最平凡的地方,粗茶淡饭、柴米油盐,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。
后来许久,她才懂得原来那才是爱情该有的模样:不是在最好的年华里邂逅一场风花雪月,而是在一年三百六十日的琐屑中辨味人间烟火。
至于蒋梣年,沈郁婉想,他是高处不胜寒;而自己之于蒋梣年,既谈不上风花雪月,又经不过人间烟火。
如果可能的话,沈郁婉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遇见蒋梣年。
时至今日,郁婉也总是疑心她真的没有见过蒋梣年,毕竟她都无法回忆起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蒋梣年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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